那一天是雨季里难得的晴天，在伦敦南郊大约一小时车程的东克罗伊敦（East Croydon），我与英国共产党最高领袖---全国主席比尔·格林希尔茨（Bill Greenshields）和总书记罗伯特·格里菲斯(Robert Griffiths)相约英国“中南海”。48小时前，我在网上搜到英共总办公室电话，意外又意料之中地约到了这两位最高领导人。58分钟的采访录音，我听到了另一群共产党人的声音：

（英国共产党三位主要领导人汇聚总办公室。墙上的标语写道：我们的 旗帜永远鲜红。左：主席比尔·格林希尔茨（Bill Greenshields） 中：总书记罗伯特·格里菲斯(Robert Griffiths) 右：全国秘书长 本·史蒂芬森（Ben Stevenson） 摄影：丘山）

共产主义起初兴盛于苏联，但在列宁斯大林时期却出现过严重的政治危机和人道灾难，在其它国家也有类似情况。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总书记：我认为共产主义理论中没有任何文字会支持蔑视人权的行为，比如大屠杀。

单就苏联来说，1917年之前，共产主义革命一直被独裁政权所压迫。旧秩序、内战、西方政治干预和各种形势的恐怖主义都严重阻碍了俄国革命进程。在这种特殊情况下，革命需要自救。自1917年开始，作为苏联共党领袖，列宁采取了一些革命保护措施。他带领民众反抗内战、防止政权颠覆和帝国主义干预。我们坚定地认为这些作法是正确的。

但我们必须承认，在斯大林统治时期，尤其是20世纪30年代末，共产党犯了很多错误。俄共镇压人民，随意践踏民主和人权。并且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共产主义者都拒绝承认这种错误。现在我们已经非常清楚地意识到当年那段历史不可磨灭。社会主义和信奉共产主义的国家都应当有这种自省精神。

（办公室的墙上挂着镰刀和列宁旗帜。摄影：丘山）

您怎么看待共产主义在中国的发展？

总书记：（笑）作为共产主义者我们要格外严谨，英国以前是帝国主义国家，在海外拥有诸多殖民地，我们不应轻易评判别人，要谦虚谨慎，因为我们在历史上也是有罪的。

中国的情况是共产党一党非常强有力，他们面临着很多问题，不仅是如何服务大众，也是如何让群众参与到行使国家权力中。

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议题，资本主义国家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资本主义体系历经改革后，生活在其中，人们感觉自己似乎已能参与国家政权。毕竟每四年，或每几年，人们都能投票选举一个新执政党。这只是假象。

如何让更广大的人民真正参与到民主的决议中去，这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资本主义国家其实不屑于解决这样的问题，因为解决后反而会成为他们的灾难。

中国共产党如何把这个问题解决好？我的理解是中国需要有一些关于民主发展方向的改革：比如对于地方政府选举，尤其是不同参选者之间如何公平竞争。人民要有更大的言论自由，社会需要更透明的制度，政府要努力找到腐败的根源。一个国家可以通过很多方法在探求民主的道路上不断前进。

我不知道中国共产党是否找到了答案，也无法对共产主义在中国的发展给予更多评价，因为我不是一个研究中国问题的专家。

（2010年反伊战党内大会。英国共产党提供）

那么中国的发展是否遵循了共产主义基本原则，您怎么看？

总书记：在历史上，有些时候社会主义国家为了发展不得不实行一些政策，提高生产效率，发展经济，有时甚至看起来像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比如在1920年的苏联，列宁采取了新经济政策，鼓励民营和市场化。当时许多人批评说苏联已经改走资本主义道路，只因为列宁引入了西方的先进技术和资本刺激经济。

为给国家带来立竿见影的发展成果，现在中国政府在实践马克思主义的同时，也引入了西方的先进技术。这种急速发展会带来一些恶果，比如掀起资本主义之风。中国政府很有可能陷入骑虎难下的境地。中国政府欢迎跨国公司投资，这样会形成一种互惠的局面。关键是中国政府是否允许他们参与到政治决策和权力的行使中。

目前我的理解是西方跨国企业在中国经营受到了非常严格的控制，这是为了保证中国人民的利益，当然有时也会有滥用职权的情况。但是我们去过中国，曾与中共党领导人深度交流，参观工厂，与工会和工人聊天等等。我对中国政府针对海外资本的这种控制还是比较满意的，比西方国家做得好很多。

吸纳发达国家的先进技术等等完全没有什么问题，因为这有助于中国经济的现代化进程和中国社会的发展。我要补充一点：当时中国共产党向我们保证，他们会致力于建设共产主义，现在只是建设共产主义的初级阶段，这将花掉50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我们当然要相信他们的承诺，我希望建立共产主义仍然是中国共产党的动力和目标。我敢说组织内肯定有人不再那么虔诚地信仰共产主义。也许有些人认为，资本主义才是未来。我们希望这种势力不会成为中国共产党的意识主流，但我们也做不了什么，这毕竟是中国政府和人民自己要面临的问题。

（小楼三层为英国共产党总办公室，一层、二层为社区活动中心。摄影：丘山）

你们的办公条件看起来不是很好，没想过向其他社会主义国家寻求组织上或经济上的帮助吗？

总书记：我们不会伸手向其他国家要钱，也不会接受资助。我们完全自食其力，靠英国最普通群众的支持。我们是否能赢得他们的支持，取决于于我们是否代表他们的利益。我们的存在也取决于他们是否认为我们有存在的必要性。如果有一天英国的工人阶级认为我们没有存在的必要了，那我们就会消失。不过是不会有这一天的，我们始终战斗在一起。我们不会刻意维系这个团队，从中国或者任何地方要钱，让我们的团队成长起来。我们完全自力更生，且理应如此。的确，共产党在很多国家逐渐衰败，比如在格鲁吉亚，共产主义甚至被禁，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我们会尽力团结格鲁吉亚共产组织，如果他们需要援助，我们会倾囊相助。共产党的兴衰，必须依靠最广大人民。

采访过后，总书记在同一个屋子里，和主席就座讨论接下来英共的行动计划。显然，两人已是多年好友，言语间透露着数年交情而来的默契。不知开完会后，他们是不是会到楼下的社区活动中心，点一杯咖啡，再打上一场桌球？

这，是来自日不落国度另一群共产党人的声音。

（2009年共产党反战游行。资料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