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变态辣椒

文/一辉

这一周里，国内发生了三件事：王功权遭批捕，央视进攻星巴克，新快报记者陈永洲被长沙警方跨省抓走。

放在任何一个文明的法治国度，这几件都该是大事，都是要有检察官或议员跳出来逼人下课的大事，也是八成会有公民满街游行、影响稳定的大事。但在中国，我们总觉得它们还不算大事，因为明天仿佛总是会有更大的事——事实也确实如此。原美国《时代》杂志国际报道编辑乔舒亚·库珀·雷默在他那篇很受中共体制喜爱的研究报告《北京共识》中，为“中国奇迹”总结出的第一条经验就是不断创新带来的超快速变化，以至于这种变化造成的问题还没来得及出现，新的变化又产生了，用超快速的创新和变化减少改革中的摩擦损耗。今天，中国官员们又贡献了新的一条：用超快速的坏消息和越底线，来更新和转移民众的怒火与诘问。

只有想不到，没有见不到。生于雾霾笼盖下的国度里，谨小慎微的公民们每天瞠目结舌，承受各种雷翻人不偿命的事件冲击，地沟油能当水喝，黑火药可当米饭，催泪瓦斯也能当氧气狂吸，这样的人生，早已不把吃花椒吞大料当一回事了。

但是就有人说，眼下就算是芝麻小事，如果影响了一个会的召开，那就是要命的大事，这个会便是中国共产党第十八届中央委员会第三次全体会议，简称三中全会。只有年届四十以上的中国人或才明白“三中全会”四个字的意义。与其说它是个会，不如说更是个象征。因为十一届三中全会对时代影响的决定性意义，我们对今天的三中全会满怀期待，这全民情绪的共鸣，潜台词再明确不过：不来一次类似规模的拨乱反正，吐故纳新，中国或要再度面临一场不测的危机。

今天的中国虽是世界第二经济体，却是毫无争议的全球第一土豪，该国能挣会花，墙高业大，对外是云山雾罩，对内更十面埋伏。宏大的复兴和层出的问题齐头并进，构成令人瞠目的矛盾，极致的腐败与未来的理想冰火难容，接近于背道而驰。国家的未来纵然不是盲人瞎马的新长征，也不是小马过河的石头记，它像南辕北辙的闯关东，像金陵春梦的水浒传。黑漆漆杀将前去，晕乎乎血流满面。

那么，能改吗？会改吗？很快改吗？怎么改呢？

三十五年来的快乐宣传，使我们觉得当年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定是一场容易的家长会。错了，改正就好，想明白了，去做就好，内裤穿反了，换个面儿不就行了？坏人跳梁了，捆起来就罢了。而今天我们身临其境，才知道那一场喇叭里的轻松，定是一群人大智大勇的决然。僵化的体制积弊重重，却有巨大的惯性。而今的中国如匆忙出港的巨轮，动力十足，却负荷过重。发展的确是硬道理，但不计代价的发展却是恶逻辑。这几十年的飞速发展，终将一个个烫手的多米诺难题推到一个崭新的全会面前。不管中国共产党是不是伟大的党，有着再大的雄心抱负，有着最强的文治武功，在这些牵一发动全身的问题面前，都不能视而不见，更做不到掩耳盗铃。每一个海内外华人都期盼一个强大威武的中国，但他们更期盼一个温暖平静的中国，普通的中国人经历过太多的磨难，流洒过太多的血泪，而他们仍然能够暂时揣起那些“宁有种乎？”的悲愤，静静等着这场大会，等着奇迹的发生。开得好，他们会鼓掌，开不好，他们很难说。

在这样的忐忑之下，作为想担当社会责任、记录时代变革的《华闻周刊》，遍访几十位国内外知名学者，从左、中、右三方的观点碰撞中，总结出了本届三中全会面临的十八个共识难题。它们绝非无中生有，亦无法蒙混过关。翻过这十八座险山，才能让国家不掉入那十八层地狱。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而实事求是的讨论却是确定实践方向的安全手段。不能讨论的政治是危险的政治，不能争论的难题会变成无底的泥潭，在这样事关民族未来的议题之前，每个中国人都有责任举手发言。来自体制内外的被访者们精彩的评述和认真的态度，使我们看到一抹闪光的希望，而他们针锋相对的观点，又使我们明白争论和媒体的意义。我们相信他们和我们一样热爱这美丽的祖国，也相信他们纵然言语犀利，却仍和我们一样满怀热切的希望。

当初稿呈现，我们惊讶地发现，这一期《华闻周刊》或成就了一场关于中国未来命运的论战，而上一次这样的媒体公开论战，已经记不得是哪一年。一个伟大的辽阔中国，需要有容纳百家争鸣的小屋。一言不足以兴邦，一言更不可能灭国，在一个繁华冠盖的累卵时代，我们必须尊重每一个焦虑的声音。因为回顾历史，我们见过太多被刻意忽视和扼杀的醒世预言，留下太多摇头扼腕的痛苦。

千年以来，中华民族面对自己累累的白骨，发出一个个没有答案的天问：中国向何处去？民族向何处去？尊严向何处寻？魂魄有何处依？悬崖之前，我们不分左右，亦无黑白，面对在前的冰山，我们都是恐惧的乘客。复兴一度在望，胡锦涛曾提出的“不折腾”颇有意味，而只短短几年，我们就在绚烂的繁华之下面临如何才能“不作死”的境地。微博上流行的那句“不作死就不会死”的戏谑之言，恰是中国此阶段最恰当的存在写照。在这十八个难题下，新任执政党班子必然压力山大，大到可能再无仰望星空的闲情。我们希望这一次三中全会，可以不是“团结的大会”和“胜利的大会”，而应该是三十五年前那一场勇敢回归国家尊严与良心的大会。史笔如铁，民生如山，面对太多的羞愧，我们已经无法回头。

在此，《华闻周刊》感谢那些接受访谈的人，谢谢这些真诚的声音。

祖国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