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观察评论 / 访谈:北塞浦路斯人如何看待南北塞

访谈:北塞浦路斯人如何看待南北塞


去北塞浦路斯之前,我是忐忑的。安全吗?过境速度快吗?允许拍照吗?然而,等我真正走到联合国维和区的关口,我才知道一切顾虑都是多余。沿着尼科西亚Lidras步行街一直走,看到一个多国旗杆的标志性雕塑,就是这里了。关口的通道依然是步行街,只不过两头被人为的用栏杆阻隔了起来。我递上护照,南塞浦路斯检察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护照一眼,就算是“出境”了;大约步行300米,另一处检查关口算是北塞浦路斯的入口,再一次,又被检察官看了看护照,什么戳都不用盖,我正式进入了北塞。

说来也怪,还在同一条步行街,感受已是千差万别。南塞这一边的街道相对宽敞,有H&M,Topshop这些欧洲常见的高街品牌,游客稀少,老人们悠闲地坐在路边吃着冰淇淋。北塞这头则熙熙攘攘,像跳蚤市场,人们贩卖着新鲜的水果、廉价的布匹与小商品……曾经供穆斯林朝圣时短暂休憩的客栈,也被改造成了一间有着露天咖啡馆与手工艺品的市集Büyük Han,这里游客不断,也是北塞浦路斯最受欢迎的景点之一。我与受访者Özge Tahiroğlu就是在这里碰面的。

北塞的重要景点之一Büyük Han

“我的身份认知其实是从留学开始”

Özge Tahiroğlu热情大方,初次见面,就亲切地与我行贴面礼。一落座,她又推荐当地的玫瑰水布丁,说这是当地很传统的“甜水”,让我 一定要试试。

Özge Tahiroğlu说,自童年起,她已经生活在土耳其管辖下的北塞浦路斯了,因而民族割裂的痛感于她不算很重,她的身份认同感也很清晰,那就是,她是一名塞浦路斯人。然而,Özge 17岁时去了德国,在海德堡大学念书,一呆就是12年。在那里,人们会惯常地问,你来自哪儿,她答,“塞浦路斯。”这时,便会有人问,“那你说希腊语咯。” Özge这才发现自己需要解释,“不,我是土耳其塞浦路斯人,说土耳其语。”往后,再也人问,为了避免疑惑,她开始直接说,“我是土耳其塞浦路斯人(Turkish Cypriot)。”

可她终究明白,尽管说着一口流利的土耳其语,也可以和土耳其人成为好朋友,但与和塞浦路斯人相处的那种亲密感仍是不同的。不管南塞人还是北塞人,Özge始终觉得,塞浦路斯人大多很随和,“塞国人一见面就是吃吃喝喝,很爱聚在一起玩,当然,也很爱谈论社会和政治问题。”她补充道,“实际上,塞国人不喜欢有冲突。即使有时候会有争执,可也很容易忘掉不愉快,找到重新一起愉快玩耍的方式。”

北塞浦路斯的大多数人,理论上是信仰伊斯兰教的,尼科西亚北部也有大的清真寺,坐在Büyük Han的咖啡馆里,你能时不时听到一长串的唤拜声,声音悠长而空灵,是在提醒穆斯林人做礼拜的时间到了。然而Özge却与我解释,“土耳其塞浦路斯人大多没有信仰,年轻人只接受宗教里好玩的部分,比如不斋戒,只参加拜拉姆(Bayram,一种宗教性质的开斋节),因为这时候,人们可以尽情大吃大喝。”在这样的节日里,北塞人齐聚一堂,老一辈人也会谈论起他们的过去,说说他们为什么会被迫在这个国家从南塞迁徙来北塞,为什么不得不离开他们过去熟悉的城市或村庄。尽管这事儿已经过去43年,对塞国人来说依然是一个很大的创伤。这个国家的人把土地、房子和根看得很重,背井离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生活,依然是老人们说起就唏嘘的往事。

不过,拜拉姆终究是个欢乐的节日,一年共有两次拜拉姆,第一次庆祝3天,第二次庆祝4天。“在这些日子里,我们真的吃得太多了。这段时间会有许多家庭聚会,到处都是食物。最好玩的是,孩子们还可以从大人那儿拿到钱,所以小孩子都特别喜欢过拜拉姆。” Özge说起来,满眼堆着笑。不过另一个重大的节日,是北塞人不过而南塞人过的,那就是圣诞节。因为这是基督教过的节日,Özge想想说,“我知道很多人也会在家里摆圣诞树,不过是为了欢庆新年,人们会把礼物放在树下,在新年前夕交换礼物。”

塞浦路斯玫瑰布丁Mahalepi

北塞人的生活毫无距离感

我们在咖啡馆采访时,Özge时不时会遇见相熟的人,不可避免地要去打一声招呼,寒暄两句。她不好意思地说,“北塞人很少,大多数人都认识彼此。”有时,Özge与她的朋友还会拿这个当游戏来看“谁更受欢迎”,也就是看一天谁遇见的熟人更多。

Özge直言她最美好的年华都在德国度过,因而,许多社会认知体系都是在德国建立起来的,在德国呆了12年的她,回到了北塞浦路斯当德语老师,并在这里结婚生子,有了一个8岁的女儿。她觉得“塞浦路斯是我的祖国,有我的家人,我的根”,塞国还有许多未完成之事,她受过高等教育,应该回来帮忙做点什么。

目前Özge居住的地方叫凯利尼亚(Kyrenia),是北塞浦路斯沿海的一个小镇,她每天开车到首都尼科西亚的学校里上班,周末则去联合国维和区的歌德学院教德语。同时,她是德国-土耳其塞浦路斯文化协会董事会成员,也是教师合作银行(ÖYAK Bank)的董事会成员,并且在为她所居住的小镇凯利尼亚城市及学校发展作权力斗争……北塞是个悠闲的土地,她试图让自己“跑”起来,除了上课,开董事会,她还会陪女儿、家人,见朋友。Özge兴奋地告诉我,“每周我还会上两节咏春拳课!”

不过,最令Özge牵挂的还是塞浦路斯的政治局势。“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我们在国外留学,回来是真的很想为祖国做点什么。可我也很怀念德国的生活及生活体系,每年会回去探望我德国的朋友。这种感受很难表达清楚,因为我有时反而会觉得对北塞现有的生活体系,无法适从。” Özge试图给我举了日常生活的例子:在这个小镇上,发生任何事,每个人都立刻知道了,每个人都过分参与他人的生活,这种距离感一度让她很困扰,包括她的婚姻生活、育儿心得,都有隔壁邻居给予意见。不过现在她的心境已经调整得比较平和了,“他们怎么说,都随他们去吧,自己开心就好。”

受访者Özge Tahiroğlu

渴望祖国统一,是不变的信念

对于北塞浦路斯是否想改变“只被土耳其承认,而不被国际社会认可”的现状,Özge完全没犹豫,“我永远不会希望北塞浦路斯作为一个独立的国家被国际社会认可,我从未这样想。” Özge仍坚定地希望北塞与南塞统一,尽管这种希望逐年在削弱,“但我仍有这一信念。”

 南塞与北塞的分界墙是在1974年关闭的,也就是说,南塞人与北塞人不允许通行与往来。Özge生于1974年之后,所以在去德国留学之前,她从未见过希腊塞浦路斯,所以,1995年,当她前往德国,第一次遇到希腊塞浦路斯人时,她觉得“有趣,这是一种从未体验过却又熟悉的感觉”,当然,“放到今天,南塞人与北塞人的见面已经很方便了。”

要说南塞人与北塞人最本质的区别,Özge觉得还是语言和宗教。她试图解释与我听,“希腊塞浦路斯人讲希腊语,我们说土耳其语,但我们都有塞浦路斯方言,所以即使我们不会说希腊语,我也能感知到这个人来自塞浦路斯。大多数时候我也是这么去辨别希腊塞浦路斯人和希腊人的,因为口音是相通的。”宗教问题则是Özge认为民族分歧如此之大的另一原因。北塞人不算特别有信仰的,也没有任何涉及政治问题的宗教机构,“然而大多数南塞人信仰东正教,教会在当地有实权。塞浦路斯共和国成立后,大主教马卡里奥斯三世是希腊塞浦路斯人,他当选了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副总统则是土耳其塞普路人,是一名医生。”

除此之外,两边的政治观点也有分歧,关于塞浦路斯的冲突,不同的历史有不同的解释。饮食习惯很相近,生活费用又完全不同。“我们北塞用的是土耳其里拉,南塞用的是欧元,由于土耳其里拉现在的货币价值不如欧元,所以北塞的生活,相对变得困难一些。”

然而,“南塞好还是北塞好”,就像问一个孩子“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Özge不予置评。她对南塞的所有记忆都来自父母对南塞的描述与回忆,以及2003年南北塞允许往来之后。Özge更愿意“将整个塞岛看作是自己的国家。”

当然,Özge算是对南北塞问题非常开放的一群人的代表之一,而更多老一辈的人,尤其是经历过南北塞冲突战争的人,他们不愿外人来揭这块“疤”,他们倾向于让时间冲洗这段记忆,倾向于相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后记

离开北塞后,我与ÖzgeTahiroğlu仍然用Facebook保持联系。有一天,她发给我了一首土耳其塞浦路斯人写的一首小诗。或许,这首诗就代表了Özge这代人这一辈子都想要努力搞清楚的一件事吧:

Love Your Homeland 爱你的祖国

My father says 我父亲说

Love your homeland 要爱你的祖国

My homeland 我的祖国

Is divided into two 已经分裂成了两半

Which part should I love? 我该爱哪一半?


上一篇 下一篇

0条评论
最新 最早 最热
:
刚刚
相关文章

最新加入

最新评论

褚泉山: 给力 查看原文 10月12日 00:28
Quanshan Chu: 住哪呀,英村没地方了 查看原文 09月27日 17:57
橡林: 回复22 查看原文 09月14日 11:37
橡林: test 查看原文 09月13日 19:58
橡林: 这些文件指出,为实现2020年的二氧化碳减排目标,届时英国40%的电力供应必须源自风能 查看原文 08月09日 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