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期专题“新移民时代”
文/冰河 绘画/邝飚 发布时间:2013-12-20



开卷语:迁徙的鸟人

北京传来各种饭桌信息,多相关三类话题:天空的雾霾、国家的未来、还有移民的去处。雾霾人人可见,未来人人迷糊,而移民这事儿不那么昭彰,窜上了桌儿,说明严重了。导演贾樟柯10月23日在微博中说:“昨天聚会才知道,在座的十几个朋友除我之外,都办了或正在办移民手续,这让我非常震撼。”

我理解他的震撼,对一个用电影表达中国现实的艺术家而言,移民意味着离开他的素材和营养,虽然他的新电影只能“移民”到国外的电影院放映,而他本人却仿佛不曾考虑过这个问题,这说明他工作的专注和视听的鄙陋。前几年,网友指出主旋律大片《建国大业》里激情澎湃的大牌演员们多是拿着各种护照的老外,网络对此一片吐槽。而今天很多人或许觉得,还是这帮影帝们比较现实和明智。

不夸张地说,我认识的国内土豪们几乎无人不移,早晚要移,尤其是干地产的。在上任总理希望地产商血管里要流着道德的血液之后,不少人都心存忐忑,如草原上肥胖的兔子,不知哪里扑下要命的老鹰。我想这可能会解释为何中国的地产土豪们向欧美大举进攻,国内生意不好做是真的,去买一片安乐窝防着更是真的;

有了国家之后,也就有了移民。移民原因很多,简而言之,这人不想在故国活着了。古代的中国曾禁止百姓移民,因为你是皇帝的奴仆,而今天的中国不再限制移民,因为你只是国家的公民。马克思说国家是经济上占据统治地位的阶级进行阶级统治的工具,即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暴力工具,而且阶级性是国家的根本属性。这话冷冰冰的,还叫人怎么爱国呢?但这话并不过时,尤其适合于朝鲜等几个国家。人类历史上有过多次大规模族群迁徙,或因瘟疫,或因战争,或因无主之地,或因宗教迫害。摩西带着希伯来人逃离了埃及;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后引发了欧洲移民潮;1771年蒙古土尔扈特部族逃离沙俄、走出了东归英雄传。为了生存和繁衍而出走,有着天经地义的悲壮,要么走出自由之路,要么走进无涯苦海,1948年的犹太人走出了以色列;1942的河南难民走不出大饥荒。人类的大迁徙血泪斑斑,却成就另一种辉煌,它实现了不同种族之间的交流和融合,迁出了多变而宏大的文明史诗。

在相对和平的当今时代,移民显出更为复杂的原因,“活不下去”被“想活得更好”代替,不必夺路狂奔,也少翻墙而逃,投资移民成了主流。2013年11月,英国国家统计局(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发布数据,中国大陆已成为移民英国人数最多的国家。2012年有4万中国大陆人来到英国,高出任何其他国家来英移民人数。而两个月前,联合国经济和社会事务部人口司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2013年世界移民总量达到了2.3亿,占世界总人口的3.2%,7200万外来移民选择了欧洲,4580外来移民选择了美国。中国大陆对外移民的数字持续增长,根据胡润在去年7月的报告,超过16%的中国富人(标准:人均资产超过160万美元)已移民海外或是正在办理移民手续,44%的人准备离开。超过85%的人计划将子女送到海外求学,其中三分之一的人在海外拥有资产。

中国是对外移民大国,别管怎么骂美帝,数字说明它仍然是中国移民者最向往的地方。移民指数或是国家的安全形象指数,美国人人有枪治安混乱,却挡不住外族蜂拥来移,骂美国最狠的就是中国官员,但他们多喜欢把家人送去那里。爱国和移民本是中性词,爱国不是爱政府,爱政府也不是爱国,把二者搞糊涂的,基本属于妈和舅舅分不清;移民也不是背弃国家和民族,自由迁徙是基本的人权。我想大多数人是恋家的、念旧的、不喜欢到处漂泊的,尤其是中国人,月是故乡明,出去就是背井离乡。英国再好,吃不到内蒙古美味的莜面;美国再好,吸不到帝都亲切的沙尘暴。游子向往故乡的云,侠客也喜欢落叶归根,就是那些迁徙的鸟,飞来飞去不用买机票的,每年也要打一个来回的。一方山水养一方人,又是方便的网络时代,敲个键盘就全球购了,没事跑去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干嘛呢?

北京有个胖子叫五岳散人,上周他说: “最近这一年,跟朋友一喝酒,聊得最多的就是移民,很多人已经实施并基本完成初步手续了。唉,以后唯一的好处是出国的时候,满世界散落着朋友了,但再凑齐喝酒不容易了。”这个胖子说的是实话,他的朋友也多是土豪,因为网上有人吐槽:贫贱不能移。能移出去的都是富人,北京城那个井中人如果能移出去混吃混喝,绝不会在臭井里与耗子为伴;抗拆的钉子户如果能移出去享受福利,也不会为了一间老房子以死相搏。中国人有着极浓重的故土情节,却也最能够为了理想去万里长征,去投奔怒海,去闯一个世界,去杀出个黎明。我们有最强的求生欲望,走到哪里都可生根发芽,不穿鞋也能在异国蹚出一片唐人街。有不少人是自愿走的,也有不少人是被逼走的,可以热爱的故土,万里之外也是家国;不能容身的故乡,三尺之遥便成天涯。

近三十年来,中国的贪官们及其家属完成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腐败移民”,卷走无法估量的社会财富。他们一边揣着小心扮演亲民的公仆,一边催着老婆去做打洞的先锋。他们都最是聪明的,也是最贪婪的,还是最无耻的,怕被一锅端了,早早狡兔三窟,他们每天高喊热爱祖国,家里却悄悄地办好护照;他们声称爱这片土地爱得贼拉深沉,却时刻准备着卷起钱财远走高飞。这世界有很多为了梦想而迁徙的鸟,而他们只是为了逃避审判而迁徙的鸟人。

和腐败官员与商人们争相移民的现象相反,不少中国知识分子虽然理想坎坷,却更愿意留下,用自己一份文士的微薄努力去改变些什么。他们不愿迁徙,只因深感责任,他们或许观点偏激,却不与肮脏同流;他们心目中的民族之根并非故土情结,亦非血缘亲情,而是终极的公平与正义,自由和法治,以及最为清澈的良知和智慧。他们信奉“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信念,不愿意一走了之。一个朋友酒桌上告诉我:善良的人可以远走,而流泪的人必须留下。那一晚的我倍感惭愧,去留纠结之下,我不知自己是一个善良的怒汉,还是一名流泪的匹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