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玩色艺术家包曼与他的异想世界
文 林乃绢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发布时间:2017-05-17


震耳欲聋的音乐回荡在木板砌成的画室里, 包曼(Beat Baumann)小酌了几杯酒,端起五颜六色的调色盘,用画笔轻沾了天蓝色的颜料,继续为画布添上灵动的线条。他走进了专属于他个人的异想世界,自由、奔放且热情洋溢。我看着眼前陶醉于绘画的包曼,似乎也不小心闯进了他的天马行空的奇幻空间里。


独一无二的“Bumismus”画派

出生在瑞士卢塞恩的包曼总能创作出色彩鲜艳且元素丰富的画作,“我的一幅画里有餐厅、钢琴、鸟和人物,虽然是大型油画,但它可以被切割成很多小部分,你会发现更多细节。”他指着作品上下比划,同时把手圈成一个圆,放在眼睛前方,好似在使用望远镜。


“我喜欢用黑色线条来勾勒画中元素,这些流畅的黑线最初并不显眼,但完成整幅画后,它们会变得格外强烈。”包曼向我解释着自己的绘画方式,“有些人喜欢简单的东西,会喜欢我的未完成品,并希望我中途停下画笔。但我没办法停下来,因为我认为它还未完成,我只会在我认为它完成时停笔。没想到他们反而不喜欢成品,所以我常因此失去了买家,流失了很多赚钱机会。”他开玩笑地说道,伴随着开朗的笑声。

他的生活被七彩色调环绕,画室里的桌子、椅子,甚至是摆放颜料的铁盒都被包曼赋予了新样貌,悬挂在墙上的作品点亮了整个空间,饱和色彩表现出强烈的生命力,让人无法自拔地被深深吸引。

人们总习惯将画家归纳到特定艺术流派,像是立体主义(Cubism)或印象主义(Impressionism),“我的绘画风格是‘Bumismus’,很多人听到后会似懂非懂地回应‘真有趣’。其实,这是我自己创造的字,没有特定的意义,因为我的姓氏在瑞士德语里的读音是‘Bume’,所以这是我专属的‘Maumann Style’。”包曼不经意地幽了一默,笑得开怀。

令人意外的是,包曼的绘画生涯从1990年才开始,“我一直觉得艺术很简单,能让我用不同方式思考,但我没有机会也没想过去走艺术这条路。直到我搬到巴塞尔(Basel),我开始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画水彩,时常通宵作画。”他指着一幅在那一年完成的作品说:“这是在我爸爸家地下室完成的画。”投入绘画的世界后,包曼在1993年第一次举办画展。“第一次画展我卖出了五幅作品。其实,我很害怕举办画展,因为我从来不会满意自己的作品。”语毕,他拿出自己的画册和我分享。

“这幅女舞者在水中跳舞的水彩作品,有太阳、鸟和水果,这是我觉得最好的作品,我很惊讶没有人买下它。”包曼翻阅着画册,细数这些作品的“身世”,“这是我最大幅的作品,有5公尺宽;这幅有雨伞的画在上海被一对法国夫妇购买。”他说,每一幅画都是主题选择了他,不是他挑选主题,有时候,作品名称是在作画过程中得到的灵感。


爱上亚洲的瑞士画家

“以前,我很喜欢画裸体女人,后来,我喜欢画建筑物、街道和人群,上海和台北都给了我不小的影响。我喜欢大城市的压力感和拥挤,我太太很了解我不是一个安静的人。”原来,包曼于1991年时因为工作搬到台湾,“我太太在台湾爱上了我,很简单的故事。”他逗趣地边说边看向一旁的妻子张莲珍,两人相视而笑。

“我在台湾举办了四次画展。我们有一间美丽的房子,最大的房间是我的画室。”在台湾结婚后,包曼夫妻俩迎来了一双子女,尔后又搬到天津和上海居住了9年,先后办了两次展览。他和妻子回忆起这十多年的绘画生涯,讨论着当时在展场刷油漆、挑选画作的过程,每个策展的细节依旧清晰如昨日。包曼说,即使创作量很大,他依然可以记得所有作品,即使是早期的、售出的或者小幅作品,“当我再次看到它们时,我还是会觉得充满惊喜。”他说。

“有个买了我25幅画的买家告诉我,他家充满了我的画,但他从未感到无聊。因为他每天都可以从画里发现新元素和新感受。”包曼的画作具备一种魔力,当观者的生活改变,心境随之不同,就能看见画作中源源不绝的新意。

“曾有个画展观众问我是不是有住过中国?因为她从我的画中感觉到中国的元素。有趣的是,有另一个南非客人买了我的画,因为他觉得从我的画里感受到了非洲文化。其实,看画的感受是取决于你的文化背景,我在作画时并没有特别放入非洲文化的内容,但也许是某些色彩和光影唤醒了他对非洲的记忆。”包曼和我解释道。

包曼有多喜欢亚洲的文化与生活,可以从家具寻出蛛丝马迹。客房里摆放着从上海运到瑞士的中式古典木床和桌椅,让整个欧式空间呈现出强烈中西融合的冲突感,就如同包曼一样,瑞士人的躯体中蕴含着热爱亚洲文化的灵魂。


从零开始的瑞士生活

在亚洲住了近20年,包曼夫妇考虑孩子的教育,决定在2010年举家回到瑞士。“孩子在亚洲出生长大,我希望孩子能保有一部分瑞士的文化。”包曼说明了搬回瑞士的原因。“瑞士的环境非常好,但我们都说这里好山、好水、好无聊。”张莲珍在一旁补充道,回到瑞士后的包曼开始参加乐团,也常邀朋友到家里吃饭或者举办派对,“在瑞士单调的生活方式不是他的天性,瑞士人跟邻居或朋友的互动都会保持一点距离,很少会像我们这样。”他们俩的眼神再一次有了交流。

张莲珍和我聊起刚搬回瑞士时,11岁的儿子因为从小喜欢美式文化,很快地在瑞士结交了同龄新朋友,“儿子没多久就适应新环境,现在已经‘很瑞士人’了。”但13岁的女儿则花了比较长时间适应,包曼说,“我觉得他们不需要去思考他们属于哪里,因为他们属于每一个地方,这个家就是这么国际化。”两个孩子从小习惯使用三种语言,和爸爸说瑞士德语,和妈妈说中文,全家人聚在一起时则使用英语。

“我们不太会一起参与户外活动,因为担心会发生意外。”包曼的玩笑话再次引起哄堂大笑,原来,青少年有了自己的交友圈,通常不爱跟父母一起出门。“我们每年会安排一趟全家旅游,今年冬天去了策马特滑雪度假村。”张莲珍的话语才刚落下,包曼接着笑说:“我们有时候也会分开走,之前女儿跟妈妈一起去英国、美国和加拿大旅行,我就带着儿子到上海和台湾。”

现在,一双子女已经就读大学,女儿喜欢在画册上作画,有时候也会跟爸爸一起创作。“她随时都会带着彩色笔,全家出外用餐时,常常会和爸爸在餐垫纸上一起画画,但儿子就没有爸爸的绘画天份。”张莲珍笑着說。

包曼的家中除了挂着自己的画作,也展示了太太和女儿的作品,他指着挂在餐厅墙上的画说:“有一些画是非卖品,像这幅是我送给太太的圣诞礼物。还有挂在卧室门口的作品画的是我和张莲珍认识的地方。”在卧室里,挂了一幅以旧床单为素材的作品,或许可以被视为是包曼绘画的起点,“以前买油画布很贵,所以我从妈妈和邻居那儿收集了很多床单,我直接在床单上作画。”

随后张莲珍带我走向挂在客厅墙上的画前,“这一幅是我最喜欢的画,我喜欢他早期更单纯、闲适一点的画。因为当我们从台湾搬到上海,他的画风变得很复杂,好像变得压抑且充满压力,甚至色调也变得晦涩。”张莲珍看着包曼,眼神很温柔,“他的想法很丰富,展现在画作里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在现实生活上就会让你很崩溃,跟他生活很有趣却也很累。所以,我在家是扮演稳定角色,他可以很外放、很有创造力,这样我们家小孩才不会失控。”她说。

当我问起包曼每次卖出一幅画,是否会舍不得?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不!我总是很开心,因为可以去吃顿大餐了!”他不改幽默本色地说。但其实你我都了解,画家的喜悦是来自对艺术的热情和遇见伯乐的相知相惜。


本文出自《华闻周刊》第207期精装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