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宫原眼科:老医院非复刻式新生
文 林乃绢 图片由宫原眼科提供 发布时间:2016-05-03


作为台湾中部的主要城市,台中既有北部的热闹繁华,也有南部的暖心人情味,更有类似东部的秀丽风景。沿着台中火车站的绿川前行,很难不被一栋矗立在街角的老旧建筑吸引,斑驳的牌楼面向熙来熙往的大街,由红砖搭建成的拱廊墙面上还缺砖少瓦,骑楼下人声鼎沸,穿着校服的学生捧着消暑的冰淇淋,喜滋滋地享用着。时间仿佛倒转了近一百年前,回到1920年代——台湾的日据时期。


日据时期的宫原眼科



日据时期的“台中心脏”


1927年,日本人宫原武熊兴建了宫原眼科,成为台中最具规模的私人眼科医院,这是宫原故事的缘起。当时,台中经过日本治理时的市政重划,成为一座现代化都市,市区车水马龙,甚至有“小京都”的美称。二战结束后,宫原返回日本,国民政府于是将原本的眼科改为卫生院,而后变成性病医院,又经历了理发厅、纸业公司和《台湾日报》营业处,随着时代的变迁最终成为一处被废弃的老建筑。2008年,一场风灾更是摧毁了原本的建筑架构,这幢建筑物被列为危险建筑物勒令限期拆除。


日据时期的台中车站周边,旧名为新盛桥通


或许是机缘巧合,宫原眼科在与日出集团相遇后扭转了故事结局。“机会找上了我们。”日出集团的总经理翁丽棻对我说。当时,以土凤梨酥闻名的日出集团租有三间门市,因此希望买个基地落地生根。管理团队在找地的过程中发现了台中火车站附近的古迹群呈现残破样貌,包含被列为危楼的宫原眼科,“当看见这幢老建筑正在出售,我们找出了它的故事,想把这个老房子保存下来。”这一念头,让这座老建筑开启了第二个篇章。




打破“复刻”迷思


“台中的老房子已经剩下没几栋,如果不想办法保存下来,我的下一代就看不到了。”翁丽棻说。当时只想把历史的美好传承下来。经历了一年半的修复,通过两位建筑师和一位古迹修复博士共同打造出融合传统与现代的宫原眼科。


当台湾的古迹保存的概念仍执着于“原样复原”时,日出管理团队首先打破了这项迷思,以新旧并存的样貌再现宫原眼科,“我们的想像力很奔驰。因为如果按照原样,那就是‘复刻’,其实就是拿一块仿旧的假砖头告诉来访的民众说它是原来的样子,那跟仿冒有什么不一样?”翁丽棻笑着解释,这栋八十多年的老房子,非公家持有土地,因为不是历史古迹,所以管理团队有充分的决定权。于是他们没有委外设计,由建筑师杨书河和苏丞斌主导,古迹修复博士陈公毅翻阅了宫原眼科的历史并提出改造报告,很细腻地检查每一个钉子、油漆颜色和钢构,依照这些资料,在不违背历史的原则下进行设计。


“最难的是内部沟通取舍新和旧的部分。”翁丽棻和我说道,当时管理团队以安全为前提,坚持全力保留原始建筑的外观。“新旧兼融的用意是‘保存旧的时空,经历新的时代自信’,我们不敢乱来,像是在旧建物上乱钉是不允许的。”翁丽棻表达出内部团队对于修复工程的专注。在尊重古迹修复的前提下,宫原眼科主要结构几乎全数被保留,只有主要动线上的少数梁柱被拆除,斑驳的瓦片虽被更换,但也被挪用做其他空间设计,“物尽其用是对环境的一种交代。”翁丽棻认真地说。


建筑物外围的红砖骑楼是日据时期的原样

老建筑的残缺美


听着翁丽棻聊完宫原眼科的过去,我很期待了解现在的宫原眼科又有什么故事。翁丽棻领着我翻开了宫原故事的第三篇章。从建筑外头看,写着“台中市卫生院”的牌楼是宫原现在的“门面”;临街的店面则保有许多原始木造结构,留下日据时期建筑常被用作绝缘体的“碍子”;有趣的是,原始建物的门片也被充分利用,保存完整的门片继续被作为空间隔板,损坏的则裁切成室内装饰的“书塔”和书本。


高达三层楼的书塔是宫原眼科的标志


走进内部大厅,一眼就会被中间的古井吸引。为了保留当年的中庭格局,大厅上方现在以玻璃帷幕建成天井,让阳光能够直接洒进室内的古井。这座古井现在无法使用,经过重新打造变成现代的圆型玻璃募款箱。很多游客会注意到玻璃屋顶设计成“喜”字剪纸图样,翁丽棻说那也是设计团队的小巧思,具有“抬头见喜”的吉祥意义。

当我问起这样一栋建筑物应该算是什么风格的建筑,翁丽棻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我,“这是一个集体的创作,我们心里想的是如何创造出属于自己品牌的样子,而不是特定的风格。”她解释道,在大门两侧分别立有刻着涡形装饰的爱奥尼克柱(Ionic),有着浓浓的古希腊特色;而室内采用的马萨式屋顶(Mansard Roof)则是19世纪欧洲流行的建筑风格,在日据时期的建筑十分常见;在建筑物左半部有个完整的红砖骑楼,虽然红砖都是原始的,但设计也不是典型的日式风格,依照推断可能是日本人参照欧洲文艺复兴风格设计而成。说到这里,翁丽棻兴冲冲地和我分享道: “现在建筑物右边就像罗马竞技场。”


她告诉我,这座骑楼因为2008年风灾倒塌,“我们决定把坍塌的墙和破损的窗户都保留下来,就像意大利古迹那种残缺的美。”翁丽棻说,欧洲呵护古迹,哪怕是一面墙,都会好好爱惜它。


日出产品多包装成书本的样子


聊完建筑物结构,翁丽棻继续聊着室内的设计,“通往二楼的长梯是宫原眼科的‘灵魂’,因为它穿透了整体空间。”翁丽棻特别和我介绍了楼梯扶手是新旧共存的典型。因为日据时期只有短阶梯,目前保留的红色扶手都已历经80多年的岁月,建筑修复团队将阶梯的长度延伸,并补上新的木制楼梯扶手。

曾来访宫原眼科的游客,大多会对宫原眼科内高达三层楼的书塔留下深刻印象,加上大厅挑高的设计,常被认为和《哈利波特》里的霍格沃茨学院有异曲同工之妙。此外,日出的产品大多以书本的外型包装,印有复古的图样,这也成为宫原产品一大特色。曾有报导表示宫原眼科内部的“书架”设计灵感来自于纽约图书馆,对此说法,翁丽棻则是给了我一个新的答案,”其实这是一个信手拈来的想法。“我们团队的每个人都爱读书,以前还会组读书会,还记得建筑师边吃着我们的凤梨酥边和我们讨论,或许是潜意识影响,让我们有了以书为主题的装潢灵感。”






八旬老太太旧地忆青春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宫原眼科连室内装饰都采用了传统工艺,“当时想着老房子用时髦的装饰很奇怪吧?”翁丽棻笑说,只有以老工艺来妆点才能显示出真正的台湾文化,所以像是大门横梁的招牌是请传统交趾陶师父来题字、墙面的梅花则是传统剪粘,“我们连室内设计也精益求精,当初室内设计经过不断检讨,我还记得那时候每天在工地里吹着寒风熬到很晚。”从她的话语中,我强烈地感受到翁丽棻的坚持是对台湾传统文化的珍惜。


店内墙面的梅花是传统剪粘工艺


翁丽棻说,在宫原眼科,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自日出集团开始经营宫原眼科已经过了五年,总是有许多“老朋友”回到这里寻找儿时记忆。曾经有卫生院时期的护士回到这里,已经80岁多的老太太摸着砖头走进来,就像回到当初,“她告诉我们,这里每个空间曾经有什么样的故事,热泪盈眶地感激我们让她可以重回旧地。这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在访谈最后,翁丽棻一席话为整个采访画下了完美的句号,“老城的历史无法用现成的东西塑造出来,所以我们只是向古人学习。因为对历史的使命感,让我们想把它做好,因为宫原眼科要传达的故事,不仅仅是一块饼。”



本文出自《华闻周刊》第203期精装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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