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成吉利收购沃尔沃,他仍自称艺术家 | 华闻专访
文 林卉卉 摄影 王潇珏 褚泉山 Jack Peng 发布时间:2015-11-11

2015年10月19日至23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英国,这是时隔十年后,中国国家主席首次对英国进行国事访问。习主席的这次访问,勾起了王坚的一段难忘回忆。2007年4月21日,当时担任上海市委书记的习近平出席上海车展,他来到吉利的展台前,坐上吉利生产的首辆伦敦黑色出租车样车里“试驾”,与他一同坐在车里的正是王坚。作为促成吉利收购英国锰铜公司股份的重要推手,王坚向他汇报了吉利与英国锰铜在上海合资生产伦敦出租车一事。听完王坚的讲解之后,习近平连声夸赞“不错,不错”。如今八年多过去了,吉利不仅在中国生产出多辆出租车,并返销至英国及其他地区和国家。目前伦敦运行的新款TX4出租车,大多来自上海的华普生产基地。因为这次愉快的合作,王坚得到了吉利董事长李书福的信任。2010年,王坚又成为了吉利收购沃尔沃交易背后的一大关键人物。


“我那时是个穷学生,能找到我的地方就是考文特花园。我和几个人组了个四重奏乐队,天天在那里卖艺赚钱……我觉得那时最快乐了。”


王坚出生在重庆的一个书香门第,自幼学习小提琴演奏。80年代中期,他先后进入四川音乐学院和西南大学学习深造,同时也邂逅了一位改变他一生的女子——英国人爱丽丝·查尔斯。这位醉心汉文化的女子因为获得英国文化委员会颁发的奖学金,来到四川大学留学深造。两人相爱了,在爱丽丝的鼓励下,1988年底,王坚追随她来到英国,在伦敦开始了演奏事业。

年轻时的王坚

                                                                 王坚(中)与夫人爱丽丝(左)




他在一个歌剧院的乐团里成为了一个小提琴手,虽然艺术家的收入不稳定,但是靠着在乐团里的工资和平时卖艺赚的小钱,加上当时贷款容易,王坚很快有了自己的房子。90年代初,王坚如愿以偿,考入了一个很有名的交响乐团,正当他踌躇满志地想在这片异国土地大展拳脚时,却被现实挡住了前进的道路。“在乐团演出,每一位乐手都必须拿上百年的古琴进行演奏,我一直拉的是从中国带来的一把红棉做的小提琴,这音色肯定不行。”买一把有年头的小提琴的价格却高得惊人,需要至少七八万镑的投入,这在刚刚买了房子的王坚看来,简直是天文数字。于是,进一流乐团的梦想破灭了。

王坚家里的钢琴


王坚下海经商源于偶然。“当时有一家中国国有企业向英国公司出口了几个集装箱的狗咬棒和丝绸制品,结果货到英国还没多久,这个英国公司就倒闭了,钱拿不回来,只能用货抵钱,但是运回中国的运费比这批货还要贵,所以只能找我帮他们把这批货在当地处理掉。”这就是王坚接的第一个单子。

“中国有句古话:兔子不吃窝边草,我是属兔的,偏偏先从窝边草下手。”他向乐团里的人推销这些丝绸制品。“一件好的丝绸衬衣或者丝巾,在商店里卖至少要35镑,而从我手里买只要不到10镑。”不能只靠向身边人兜售,王坚又跑到伦敦诺丁山的旧货市场里租一个摊位来卖,他还把丝绸制品卖到了百货公司,几个集装箱的货很快就销完了。销路打开之后,生意越做越大,那时伦敦牛津街上的一些商店里卖的都是他进口的丝绸制品。王坚摇身一变,成为了英国最大的丝绸进口商。就在他刚开始尝到做进出口贸易的甜头时,正好遇上1993年英国经济不景气,“一条街上,几乎一半甚至是大半的房子都在卖,很多人都破产了。”王坚几乎把赚来的第一桶金又赔进去了。

1993年,王坚在伦敦诺丁山的旧货市场里租了一个摊位销售中国丝绸



王坚说从小学琴让他吃了不少苦,每天要练习好几个小时,需要左手、右手、眼睛、耳朵多个器官和身体部位相互协调,差了一分一毫都不能拉出动听的音色。也许是吃苦耐劳磨练出他不畏艰难的品格,而演奏的表现力让他在推销商品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王坚很快又在东山再起。1995年,他成立了榆树(E.L.I)国际控股有限公司,开始放下艺术家的身份,专心做起了商人。

一开始,王坚做的是投资咨询,后来才慢慢开始做并购。他们做了200多个项目,积累了很多案例。从最早帮助沱牌酒业成为中国首家威士忌制造商,到之后协助美国白自然公司对重庆牙膏厂进行口腔护理的技术转让,再到后来成功将世界第四大酒业制造商——Scottish&Newcastle引进中国,在王坚的带领下,榆树国际做了很多有意义又创历史的项目。

王坚把Scottish&Newcastle引进中国,并向当时的英国首相布莱尔介绍


“以前中国需要资金,我把很多英国的公司拉到中国去投资,帮英国公司工作。现在就反过来了,把中国的钱拿过来,投到英国的公司和项目中去。”他说,“不仅是投资英国企业,中国的企业希望得到更核心的部分,拿到一些有科技含量、有知识产权的产品和品牌。”

                                              王坚在第八届“中英创业计划大赛”决赛现场发表演讲



近几年来,王坚开始关注一些高精尖的产业,他接触了一些来自牛津大学、剑桥大学、伦敦大学学院(UCL)的技术转让项目。促进英国高校与中国在高新技术上的合作,这让他觉得很有趣。“我们有融资能力,还有很好的客户背景,可以帮助他们找到合适的合作者。”找他们的项目很多,但精力有限,不能每个都做,就面临着取舍的问题。王坚选项目全凭感性,先看自己喜不喜欢,感觉对不对,喜欢才去做。


“收购沃尔沃做成了之后,大家都在疑惑,这是谁做的呢?之后《金融时报》和《经济学人》都对我进行了报道,他们都说这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有艺术家才能做得到。”  


王坚说艺术家的背景让他比其他商人有更多想象空间,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而当时李书福提出收购沃尔沃的时候,很多人就都对王坚说:“这不可能。”

1999年,福特汽车公司花64亿美元买下沃尔沃,之后还花了很多钱来对沃尔沃进行改造。十年之后,金融危机爆发,福特出现巨额亏损。一直秉承

“一个福特”理念的福特掌门人穆拉利开始考虑通过出售沃尔沃来回笼资金。“当时的时机非常好,我们研究过像福特这样的大公司,它把沃尔沃卖出来的时候是有责任的。”王坚说,收购一个品牌、一个企业就像父母嫁女儿一样,嫁就嫁这么一次,肯定要嫁个好人家,价格不是唯一,他们很看重的就是“夫家”的信誉,特别在英国这个很讲信誉的国家。

“与沃尔沃的谈判过程很艰苦,我们当时写信给沃尔沃的老东家——福特,这封信就在我的房间里写的,李书福就在我旁边。由于这个项目太大,我把罗斯柴尔德银行推荐给了吉利。”据说李书福买下沃尔沃之后,不是仰天大笑,而是失声痛哭,因为谈判过程太辛苦了。 

吉利收购沃尔沃之所以能成功并非偶然,而是之前一些项目的积累,包括吉利收购生产伦敦出租车的英国锰铜公司,当时这个项目被称为“蛇吞象”。

2006年初,王坚和李书福在杭州的一个酒店碰面。当时王坚正为英国锰铜寻找合作伙伴。“英国锰铜是一家

‘百年老店’,泰坦尼克当年使用的船用钢板、最早的劳斯莱斯的车身就产自锰铜。从某种意义上讲,伦敦黑色出租车的名气甚至不亚于沃尔沃。”王坚一开始就看好与吉利的合作。“作为一家民营企业,吉利只有一个老板,就是李书福。他们有一个很强的团队,这个团队很多人都在外企干过,经常和外商打交道。”他对李书福交口称赞道,“他真的是很有眼界和魄力,当时购买锰铜的时候,他把身家都交给我了,很信任我,我们压力也很大,一定要做好。”最让王坚印象深刻的是,李书福的那种节俭朴实的江浙企业家风格。“他真的是恨不得一个钢镚掰成两半来花,他在我们原来新中国会所地下室的画廊和我谈的时候,我们就蹲在地下,两个人啃着三明治,一边吃一边谈。”


李书福(左二)与锰铜签约合资生产出租车,左为王坚

王坚建议进军海外的中国企业,不仅要找好的会计公司、好的律师,还要找好的咨询公司,这样能少走很多弯路。“要找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像吉利收购沃尔沃这样的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很多合作可能刚开始只有很小的机会,需要我们在后面推动,在后面努力。有一些咨询公司不专业,一句话说错了,Deal(交易)就没了;还有的咨询公司不严肃,签了保密协议之后,马上回去说,说了之后,Deal也没了。”

王坚说,一些中国企业在进行海外并购时,即使并购做成了,这也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让原有的品牌属性与新东家之间相融合才是一门学问。在这一点上,作为投资者的吉利就很聪明,与管理者的职能进行分离。

“在吉利收购锰铜之后,从杭州只派了一个财务总监来,英国500多人的专业团队在财务、投资、研发、管理、销售在各环节都保留了原班人马。”

这一模式在吉利收购沃尔沃时也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当时吉利收购沃尔沃的时候,沃尔沃还专门派了代表去和锰铜的人谈,问他们对这个新老板怎么看?问他们是不是新老板来了就开始炒人?答案不言而喻,沃尔沃的代表听了之后很满意。”王坚笑着说。王坚总结了吉利的两大“法宝”:其一靠的是与工会组织建立良好沟通,坦诚相见,同舟共济,得到他们的全力支持;其二是尊重西方企业治理架构,实行目标管理,有效放权,让管理层充分发挥“主人翁作用”。之后,沃尔沃的管理模式也基本复制这个模式。2014年,沃尔沃的全球销量破记录,创出了销售46.59万辆车的好成绩,比之前2007年创下的最高销售记录还高出7000辆,同比提升8.l9%。


“犹太人为什么厉害,因为他们抱团,而中国人不抱团,我就想改变这一点,团结才是力量。” 


15年前,王坚就创立了新中国会所(New  China Club),他经常在他的会所里招待各界人士。王坚的很多生意,就是在那里谈成的。

新中国会所原来位于伦敦市中心的切尔顿街(Chalton Street)77号,是一栋五层的小楼,比邻英国伦敦最繁忙的国王十字车站。会所不仅能吃到正宗的川菜,地下室还有一个画廊,王坚常常邀请宾客们在这里看看画、喝喝茶、听听音乐。前中国驻英国大使傅莹以及各处参赞、伦敦市市长肯·利文斯通(Ken Livingstone)、伦敦金融城前任市长白乐威爵士(Sir David Brewer)以及许多中英政府官员和商界人士都曾是这里的座上宾。“之所以叫‘新中国’会所,是想把这批1949年以后生的、在英国的华人精英聚集起来,这是我的梦想。”

                                                        王坚与中国驻英国大使刘晓明(右二)




为了实现这个梦想,王坚步步为营。他并购了英国一间很著名的艺术品中心——Swan古董中心,并把新中国会所搬到了这里。王坚的“野心”不仅于此,他正在策划着将这个新中国会所搬到一个更大的地方,“里面既有画廊又有博物馆,同时还有很好的食府,有超五星级的酒店,有自己的直升机停机坪,离伦敦和机场都很近。我们还想在里面建一个创业孵化中心,每层有一个公司……”至于这个新会所将移到哪里,他神秘地说:“这还是一个秘密,但作为中国人,会非常自豪。”

经济上的宽裕和自由,让王坚有了更多能力把钱花在心仪的艺术上。2012年3月,荷兰绘画大师梵高在伦敦的故居进行拍卖,成功拍到此古董式建筑的正是王坚。此故居是梵高1873年到1874年在伦敦的居住地点,虽然他只在这里住过一年,但这栋房子对于这位后印象派画家却有着特殊意义,它见证了梵高传奇般的初恋。现在,梵高在伦敦的居所已被定为英国二级保护文物。

                                                                        王坚在自家的书架前




“我买下梵高故居的目的就是邀请中国顶级艺术家过来,到这里来创作,睡梵高睡过的床,用梵高用过的壁炉,看看中国艺术家能与之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包括曾梵志、秦风、蔡园等一批国际知名的艺术家都曾专程拜访梵高故居。“当一个国家经济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会源源不断地涌现很多艺术家。我很赞同这么一句话:今后世界上最贵的艺术品,可能一半都是中国的。”

“现在接项目,不是小鱼吃大鱼,而是快鱼吃慢鱼,要快,要准。”王坚的工作需要他经常往来中英,最厉害的时候,一个月要跑三四次。有人问他:“James(王的英文名)你住哪里?”他最常说的是:“我住飞机上。”“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休过假了。”王坚对我说。他每接一个项目都要经历多轮多方的沟通、协调,常常要背负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有时这种压力会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坚经常往来中英之间,在赶去希斯罗机场的路上,他步履匆匆

王坚说到了他这个年纪,要有自知之明,要更多地顾及家庭。他有三个女儿,各个都能拉得一手好琴。“有一天,我女儿对我说:我要学艺术。我就说:爸爸的班谁来接啊?女儿又说:你不也是学艺术出身的吗?我一想:也对,我自己也是学艺术的。只要她们喜欢,学什么并不重要。”



本文出自《华闻周刊》199期精装杂志,订阅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