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期专题“我的2014”
文 冰河 发布时间:2014-01-06

开卷语:兔子、包子和薛蛮子

跨年的那一晚,我飞在伦敦到北京的时差里,清楚地梦到一只巨大的鹏鸟穿过银河,飞向幽远的阴暗之处,飞向时间与空间的尽头。我坐在它的脖颈之上,胸中填满悲壮,似乎此行是有去无回。醒来的我周身僵冷,身侧是一窗繁星。把刚才的梦境回味片刻,突然颇有恍惚,不知自己是在飞向起点,还是回到终点。平流层空空荡荡,宛如幽闭的时空隧道,我不知哪一边更为遥远,也不知哪一边才是彼岸。机舱轰鸣,乘客微鼾,看了看表,归程刚好过半,这里是欧亚大陆的交界点。前方是2014,身后还是2013,它们交错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将四十岁的我撕成两半。一半钻进回忆,一半飞向未来,而我饥肠辘辘,觉得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接近虚无。

回望中国的2013年,虽然它被各种事撑得沆瀣,高潮迭起,碎牙满地,我却仍觉得这是虚无的一年。各类媒体年终盘点前后出台,历数当年大事及其意义,这些盘点各有倾向,有的一味刷漆,有的全线拉黑,也有的看上去像是在点笑穴,其实却点向死穴,于是盘子翻了,点心也不见了。盘点2013,你无法避开开年的一件事, 《南方周末》在2013年1月3日刊发了卷首语:《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梦想》。该文引发集中关注,据说编辑部送审原文不是这个,据说此梦非彼梦,天鹅换做了鹌鹑,红烧肉换成了猪头肉,是宣传部门的手笔。该文章成文仓促,文字和语法硬伤成为笑柄。随后,各方论者围绕“中国梦到底该是什么梦”这个话题交锋月余。最终国家队大获全胜,关于“该做什么梦”的探讨也转向为对喜大普奔和对十八届三中全会的改革猜想,此事似乎画上了句号。

年初的这次关于中国梦的论战结果,深刻影响了2013中国的一切。它促成不同意识形态阵营的加速分裂和站队, “不能乱说梦话”成为政府主导媒体管理工作的隐性原则。各微博删帖销号的程度前所未有,配合以转发谣言五百次即构成违法的执法举措,思想管控延伸到司法环节,各种理由的聚众行为和煽风点火者遭遇严厉的打击。各种违背常识的起诉意见书和判决书广泛流传,它们显然和政府强调的司法改革目标截然相反。有着法治理想的中国律师们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成为一道悲壮的风景,他们谨慎而勇敢地以法律赋予的权利去修补那些伤痕之地,奔走呐喊,形成一股坚强自信的力量。

在击碎那些“邪梦”的同时,国家主流意识形态举起了以复兴为符号的中国梦,将中国共产党对中国的意义推至新的顶点。十八届三中全会因此成为这场梦的高潮段落,但会后的评价千差万别,有人认为大会“句句是改革,字字有力度。”也有人认为并未看到任何改革的希望,还有人觉得希望还是失望要走着看,如同处理这个国家的雾霾一样,要给执政党以更长的时间和更大的宽容。舆论的交锋开始转向对共和国历史遗留问题的重新解析处理以及对毛泽东的重新评价上来,并将这两个问题上升为是否能够真改革的前提问题。在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的那一天,中共领导班子去瞻仰了水晶棺里的毛泽东,习近平的讲话再一次给出了清晰的信号:改革要前进,翻案不允许。

11月26日,中国探测器玉兔登上了月球,在嫦娥的老家展示了五星红旗,国人为之振奋;但这只兔子上月球的效果远不如一个老汉上央视那么硕大和生动。几个月前,被抓嫖的薛蛮子穿着黄马甲上了《新闻联播》,说自己不负责任的网络转发有当皇帝的感觉,国人为之哗然。随后的陈永洲事件延续了这种风格,虽然遭到严厉的抨击,政府或将会继续使用这样通俗易懂的“有效”手段遏制和整治那些不安分的人。不管政府如何强调国家法治状况的进步,对呼吁官员财产公开者的缉拿,对商人曾成杰和小贩夏俊峰执行的死刑,以及一些罪大恶极的官员被刀下留人的诡异,都令几十年建立起来的社会主义法制体系遭到空前的信任质疑。

就在这样复杂而剧烈的意识形态斗争中,中国乡野的矛盾也并未有明显的缓和,围绕土地的“战争”仍在继续。手持大刀保卫家园的财新网记者陈宝成至今在押,逼近年底,强拆和抗拆的战斗依然此起彼伏。抗拆之战其实是私权与公益之战,这个典型性矛盾并没有在新的城镇化推动中得到消化,反而给地方当政者打了一针大干快上的强心剂。而与此同时,央视吹起了向“欠税不缴”的一众地产大户进攻的号角,在任志强等人强力回击之后,央视于上周将矛头转向了世界头号地产公司万科。不管央视此举是否来自于主管部门的授意,这场对土豪发动的大战定远不会如收拾薛蛮子那般轻松,也不一定得到国家税收体系的支持。在互联网和自媒体如此发达的今天,常识和标准日渐透明,民智已然广泛开启,央视已经很难扮演媒体带头大哥的角色,收拾星巴克却令星巴克门口排起长队一事便足以说明问题。

12月28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走进月坛北街的庆丰包子铺,吃了21块钱的一顿包子餐,各媒体以铺天盖地的阵势报道了这件事,解读出千奇百怪的改革与政治信号,为习大大此举点赞。而在同一天,网友披露了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对年初“大门口人群聚集事件”的说明之红头文件,该文件将年初聚集在南方报业传媒集团门口的支持者定义为聚众扰乱其工作秩序,该文件的照片在微博和微信上广泛流传,被一些媒体工作者认为是“不可思议的下作”,南方报业集团内部一些编辑记者联名反对该文件,有人更发出了“恨不昨日死,留作今日羞”的感喟。开年砸烂一个梦,年底自宫一刀,若说2013中国狗血之事,我认为这个有始有终的无出其右。

2013本是希望之年,年底掐指一算,却成了毁三观的一年。雾霾重重的城市里,理想与现实交锋激烈,欲望与不安相伴相生,前进,如船行险滩;后退,是无底漩涡。最好的时代背后,最坏的可能正在滋生。从来没有防患于未然的醒世恒言,也没有千秋万岁的无极霸业,中国共产党能否带领国家和民族真的走向梦想,除了能够在经济上予以证明,还需要能够将自己身上的权力关进笼子。我们那只兔子就是上了火星,也不能替代百姓盘里多一个包子。物质的财富不是一切,与梦想的关系也十分微妙,如果2013的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梦想,那么这一年过去,我不敢说在未来的2014,我们是前进了一只包子的距离,还是后退了一只兔子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