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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勒比国家对中国政策如何变化?政经与地理密不可分


本文出自《华闻周刊》第212期杂志,未经授权,请勿转载。内容合作,请发送电邮至:editor@thechineseweekly.com。


在英国格罗斯特郡,有个名叫科德灵顿(Codrington)的静谧村庄,而在六千多公里以外的加勒比海小岛巴布达,也有个村庄名为科德灵顿。

这一切,并不是巧合。让两者产生关联的,是科德灵顿家族。

在英国格罗斯特郡拥有庄园的科德灵顿家族,它最初的财富积累正是源于其在加勒比海各小岛上的殖民活动。17世纪时,该家族拥有的种植园已遍布背风群岛,成为了加勒比海地区最大的殖民家族。

▲ 安提瓜岛东部魔鬼桥(Devil’s  Bridge)的惊涛骇浪

“安提瓜和巴布达,是随着西方种族资本主义崛起而出现的众多殖民地和‘外围资本主义’地区的缩影。”在接受《华闻周刊》采访时,美国布朗大学社会学与非洲研究教授佩吉特·亨利(Paget Henry)说。

与很多其他的加勒比海岛相似,安提瓜的地理位置,让它在种植业发达时代和农业资本主义时期成为了典型的殖民征服目的地。“安提瓜成为英国殖民地后,这里变成了原住民、欧洲人和非洲奴隶三大群体的相遇地。”据亨利教授分析,在不平等的情况下,不对称的文化混合开始了,这导致当地出现了克里奥尔文化(Creole Culture)。

在他看来,要去理解安提瓜和巴布达的文化和哲学,就要先去了解该地区抵抗殖民占领和不对称文化混合的历史。“18世纪和19世纪加勒比地区的奴隶叛乱,1930年代的民族主义和劳工运动,都属于这类抵抗的一部分。”


在这里,地理与政经始终密不可分

尽管同为加勒比海岛,安提瓜岛和巴布达岛的历史命运却并不相同,也因此发展出了不同的社会结构和政治经济结构。而这一切,与两个岛各自的地理特性有关。

“安提瓜的气候条件和平坦地形,让它成为了种植烟草、甘蔗等作物的理想之地。在殖民环境下,安提瓜岛上迅速发展起了主要用于出口英国的蔗糖种植及生产经济。”亨利教授说。 


▲ 佩吉特·亨利,美国布朗大学社会学与非洲研究教授、《安提瓜和巴布达书评》杂志主编。

17世纪时,制糖业是全球利润最为丰厚的行业之一,英国人也将加勒比的背风群岛当成自己大规模甘蔗种植的殖民地,安提瓜更是完全发展成了一个制糖业发达的岛。

但巴布达岛却是一个特殊的例子,由于地理和自然条件的限制,它从17世纪起就被排除在加勒比海主流的制糖业之外。

当时,加勒比海地区的种植业基本被科德灵顿家族所占据,但由于巴布达岛降水量不足、土地条件不佳,不适合种植甘蔗,科德灵顿家族开始在该岛上发展一些其他岛上不愿意发展的行业,比如种植适合干旱环境的棉花和靛蓝花(用于制作蓝色染料)等。


▲ 英国人在18世纪时修建了詹姆斯堡(Fort James),用于防御法国人侵扰和保卫圣约翰的港口。

而在今天的安提瓜和巴布达,自然和地理议题仍与政治经济议题密不可分。对此,接受《华闻周刊》采访的罗伯特·法兰戈拉(Roberto Falangola)深有感触。

法兰戈拉出生在意大利那不勒斯(Naples),但却在安提瓜长大。他的青少年时期是在安提瓜和巴布达的英吉利海港度过的。在这里,他大部分时间花在了户外探险或者用鱼叉捕鱼上。

现在他是安提瓜韦特研究所(Waitt Institute)的公共政策研究员,也是巴布达恢复与保护信托(Barbuda Recovery and Conservation Trust,简称BRCT)的营运经理。巴布达恢复与保护信托是一个紧急援助基金,主要用于帮助巴布达岛在飓风“艾尔玛”后的重建工作。

法兰戈拉认为,作为一个位于大洋中的国家,海岸和海事环境是安提瓜和巴布达政治、文化、社会和经济等的一部分。目前,他任职的韦特研究所在巴布达发起了“蓝色光环计划”(Blue Halo Initiative)。“它是一个例子,说明了政治、社会和文化上对可持续性地利用海洋资源来发展经济、提高生活水平和实行可持续性发展的接纳度。”

2013年,韦特研究所与巴布达委员会(巴布达的地方政府机关)建立起了伙伴关系,签署生效了一系列的新海洋管理法规,其中包括将沿海水域分区、增强渔业管理和把超过三分之一的沿海水域作为海上禁捕区加以保护等。

在他看来,尽管安提瓜岛和巴布达岛有着相似的热带海洋性气候,但是两个岛的自然地理特性、政治结构、文化表现形式和社会行为却截然不同。


▲ 罗伯特 · 法兰戈拉,安提瓜韦特研究所公共政策研究员、巴布达恢复与保护信托营运经理

“安提瓜由火山、中央平原组成,而巴布达却是一个地势低洼的珊瑚灰岩岛。在巴布达沿海地区有一个大型的湖泊(科德林顿湖),它是龙虾的养育场所,也是西半球最大的军舰鸟繁殖与筑巢地。”

法兰戈拉在接受采访时反复强调,尽管两座岛差异巨大,但民众之间却有一种“同胞情谊”:“2017年9月7日,飓风‘艾尔玛’袭击过巴布达岛后不久,这种‘同胞情谊’被真正地表现和传播开来。”当时,由于飓风‘艾尔玛’对巴布达岛的破坏程度太严重,而飓风‘乔斯’又正在靠近,政府于是决定将巴布达居民疏散到安提瓜岛去。

“尽管这次的疏散行动本身存在着争议,但是安提瓜人对于巴布达人的接纳仍值得称赞”,法兰戈拉说:“我并不是要回避这次的安置在实际操作中带来的社会矛盾。但我发现这是一个机会,能让大家更多去关注那些让我们变得更亲近的瞬间。”


英国影响消退,现在看美国和中国?

从17世纪到今天,安提瓜和巴布达已从英国的殖民地变成了独立国家,此后英国对这个国家的影响逐渐减弱消退。在1981年安巴实现独立后的几十年中,美国一直是对当地影响最大的力量,但最近几年,中国在加勒比海地区的影响却在不断增强。


▲ 在安提瓜和巴布达首都圣约翰市中心,有一座维尔·伯德(Sir V. C. Bird)雕塑。他是带领该国民众实现国家独立的重要人物,也是该国开国总理。

就各方力量在加勒比地区的消长和博弈,亨利教授进行了分析:“1980年代初,蔗糖种植经济崩塌。1973年,英国加入欧洲经济共同体(EEC)。1993年,英国加入欧盟。在这一系列事件发生后,旧殖民经济体与英国之间的纽带被切断了。现在,英国与安提瓜和巴布达之间的主要经济联系,是每年大量的英国游客到访这个国家。”此后,美国取代英国,成为了对安提瓜和巴布达政治和经济影响最大的西方力量。

“我个人预测,未来英国对安巴的影响也会比较微弱。只有在英国脱欧真的带来了英国访问安巴游客数量的减少时,它对安巴经济才会产生明显的影响。”他说。

他认为,中国的崛起,是未来世界中最为重要的因素。“中国崛起的这个时刻,也是美国明显衰落的时期。中国与拉美之间不断扩大的贸易关系,2013年中国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都是这种变化的表现之一。”

据介绍,由于中国地位的变化,加勒比国家的政府,包括安提瓜与巴布达的,都改变了他们对中国的政策。

“加勒比国家政府的对中国政策,已经从冷战时期的不打交道,变成了现在将中国看作是主要的援助来源国,这在很多基建项目中都明显可见。中国政府和企业在这个区域参与了大量的项目,以安提瓜和巴布达为例,他们在这里修建了道路、扩建了街灯系统、修了体育场和新机场,并且还向安巴政府提供了贷款。”亨利教授说。

据了解,今年6月4日,安提瓜和巴布达的总理嘉斯顿·布朗与中国签署了一份双边合作文件,让安巴也参与到了中国的“一带一路”建设中。

但亨利教授也提醒说,因为中国的发展战略正从出口导向型转向更多关注国内市场,加勒比各国政府需要思考一下如何与中国建立起双赢的贸易关系。

他认为,鼓励更多的中国游客到这个地区旅游,显然会是加勒比政府的首选;其次,可以鼓励高校之间的交流和学生交换学习;第三,加勒比的企业家、政治精英和教育界人士需要跟中国的同行更多地交流。

“应该更多去探讨加勒比提供的哪些东西能够填补中国经济的缺口,尤其在这个时刻,中国制造将更多地以其国内市场为导向,而更少以出口美国市场为导向。”他说。


最大挑战:应对新自由主义经济秩序

在亨利教授看来,加勒比国家目前面临的最大挑战,是如何去应对西方主导的新自由主义经济秩序(Neoliberal Economic Order)崛起带来的挑战。

加勒比的各个经济体,包括安提瓜与巴布达,此前都是在欧洲历史上几大帝国创造的受保护的市场体系内发展起来的。在1970年代黄金与美元挂钩体系(布雷顿森林体系)崩塌和美国滞胀危机后,金融市场和商品市场进一步全球化和自由化。这两个市场的全球化和自由化对加勒比国家的国际贸易关系产生了破坏性的影响。


▲ 安提瓜的文化艺术融合了欧洲、非洲和加勒比原住民文化的元素。图为安提瓜狂欢节上的钢鼓表演

除了以上因素,西方当时可以方便地从中国等地获得廉价劳动力,也导致了加勒比一些正在发展中的工业领域的崩塌,并使得当地经济主要依赖于旅游业、金融保险和房地产。

“正如1996年牙买加金融危机表明的那样,‘游客+金融保险和房地产’的经济模式是不稳定的”,亨利教授说:“安提瓜和巴布达在现任布朗总理的领导下,还会继续保持现在这种经济模式。尽管该国的经济已经稳定发展了一段时间,但仍不可忽视其对外依赖性和脆弱性。”

法兰戈拉则坦言,对于像他这样在安提瓜和巴布达长大并留在本地生活的年轻人来说,工作机会缺乏多样性是当面最大的挑战。

“现在安提瓜和巴布达还没有一所真正能够授予学士、硕士或者博士学位的公立大学,这是个问题”,法兰戈拉说:“很多本地人到海外去求学或寻找工作机会,这导致了人才外流。”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为这些人的发展提供相应的知识与工具,并让他们看到想看到的改变。我们需要投入更多来发展教育和创新,因为教育是我们建设未来的基础。”法兰戈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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